普通的蠢人

在我上班的公司，有这样一个人。她的很多言行都让人费解，就叫她“迷惑姐”吧。

迷惑姐大概四五十岁，老公是上海人，有个儿子。来这家公司之前，她还有过一两段大公司的从业经历。也许正是这些经历，让她无比自信地认为自己是见过世面、很会做事、也很懂分寸的人。

然而，事实上，她缺乏基本的共情能力，很少考虑别人的感受，也不太在意人与人之间该有的边界。芝麻大点的事，她都能一个电话直接打过来，仿佛只要她觉得有必要，别人就应该立刻配合。至于这对别人来说是不是打扰、对方是不是正忙，她并不在乎，或者说，她根本意识不到除了她以外的人是需要被在乎的。

工作上更是如此。不管懂不懂，她都习惯先插话、先指点两句。她总是热衷于发表意见、热衷于刷存在感、习惯性抢先证明自己的判断力。工作态度确实十分积极。可问题在于，她的表达能力又并不足以支撑这种旺盛的表演欲。成语、典故、英文缩写和她自创的生造词张口就来，把“强人所难”说成“差强人意”、把“bug”写成“bag”，以及经常把简单的概念用英文或蹩脚的上海话表达，完全随心所欲，没人真正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说她“上海话蹩脚”的是我们以前的一位上海本地人同事，我是没资格说的，毕竟我连听都听不明白。

即便如此，她还很享受那种隐隐高人一等的姿态。

她喜欢“不经意”地提起自己的过往经历、家庭背景、见识阅历，顺手再夹带几句从短视频或者朋友圈里捡来的人生道理，努力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既有经验、又有层次的人。更滑稽的是，她还经常抛出一些只有自己才懂的怪词，等别人露出迟疑，她再不紧不慢地出来解释，仿佛不是她没把话说清楚，而是别人不够懂她。那种神态，与其说是在沟通，不如说是在给别人施舍知识。

可和她苦心经营出来的“博闻强识”形象相反，她连很多基本常识都欠缺。

比如，她在电脑上用微信给别人发了一个文件，之后又在自己电脑上打开这个文件，编辑、保存（是的，直接“保存”而不是“另存为”，不改文件名、也不改文件位置）。然后，她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那边收到的文件也会同步变成修改后的版本，因为她从自己电脑里的聊天记录重新点开那个文件，看到的确实是修改后的内容，于是便进一步认定，别人从聊天记录里点开时，看到的也一定会是这个新版本。

她会有这种误会，可能不只是技术常识的欠缺，同时也是一种很典型的、自我的认知方式：她看到一点表象，就迅速得出完整结论；她搞不清事情是怎么运作的，却又对自己的理解充满信心；一旦逻辑在她脑子里闭环了，她就默认现实也该照着她的想法运行。我甚至可以想象，在没有别人帮助的情况下，她买电脑可能会只买显示器、键盘和鼠标，不买主机。

她把自己的无知、冒失和莫名其妙的优越感，硬包装成“工作能力”的一部分，而且还对此深信不疑。作为她同事，天天都得被她那张停不下来的嘴和停不下来的键盘折磨；几十上百个工作群里，到处都是她那些又吵又迷惑的发言。更烦的是，明明一句话能说完的东西，她非要拆成三五段往外蹦，平白无故让全群的人多挨好几次打扰。

好在，在彻底看清她是什么样的人之后，我就已经和她切断了所有除工作以外的非必要往来。因为我很确定，只要给她一点靠近的机会，只要她想，就一定会给我添乱。经过这两三年的时间，她也发现了，给我发消息我基本上是不回复的，我更不可能主动去联系她。久而久之，我对她而言也基本上是个透明人，基本也就相安无事。虽然她偶尔也会发疯，但我完全不理会。

有一天（周一），因为有比较紧急情况需要联系某位租客。为了避免同事重复跟进，我们都是通过群同步处理；为了方便查找，我们也都会把车主姓名备注在群名里。我搜索车主名字，查到了两个群（正常情况应该只有一个）。因为事情比较急，我先把消息发到了两个群里，随后再进行确认。确认过程中，其中一个租客明确表示这辆车不是他的，我也核实后确认确实找错了人，于是回复他，表示这个和您无关，是群名备注错了，这个车是另一个租客的。

这句话可把迷惑姐惹到了，因为群名是她备注的。当时，她急得差点跳起来，对着我一通输出：“你可真会给自己找理由！”“你哪只眼睛看到备注错了？”“群里都有记录，你稍微翻一下就能确认！”“你连最基本的工作都做不好！”……

而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对她的大吼大叫可以说是完全免疫了，没有半点反应。最后还是老板娘（兼财务）让迷惑姐尽快停止迷惑行为，这才算告一段落。

为什么她反应如此之大？我猜测，可能是我在当天上午，我和财务在聊工作上的事情，她再一次发表自己的“高见”，我说她没看群消息就妄下结论。又或许是在更早的时候，她把合同时间写错了，我跟她确认，她觉得没面子，于是对我怀恨在心，开始盯着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旦有瑕疵，就可以借题发挥，一雪前耻？

不过我并没有想太多，因为很快就到点下班了。

周二上班，早上，老板娘突然问我：你觉得现在的工作量大吗？

我有点疑惑，但还是回答：不大。

她又问：如果把迷惑姐开了，你觉得我们几个应对目前的工作量没问题吧，或者再招一个小姑娘进来。

听到这话，我其实挺震惊的。我个人确实不愿意和迷惑姐有过多接触，但平心而论，她对公司业务的发展是有贡献的；更现实的一点是，这么多年来，她对这个行业已经很熟悉了。如果现在贸然把她开掉，再招一个新人重新培养，要额外投入不少时间和精力成本。

所以我问：为什么（要把迷惑姐开掉）？

老板娘说：她太烦了，事多得很！本来上班就够烦了，还要听她整天哔哔叭叭。上班还要照顾她的情绪。

我说：你知道她是那种人，你别理她不就行了，我现在就不理她。

老板娘说：不可能的。你可以不理她，但她什么事情都要来找我啊。就比如昨天那个事，你是没理她，但她转头就来找我告状，屁大点事，她能翻来覆去讲个没完。谁没出过错，她自己出的错比谁都多，谁说她什么了，我真的受不了她了。

我又问：但是老板会同意吗？或者等老板出来后知道你把她开了，会不会不高兴？毕竟她是老板专门从别的公司挖来的人。

老板娘说：你现在根本不用考虑老板的想法，他的想法没有用，而且现在要是不把她开掉，等老板回来了，再把她开掉就不好看了。

我继续问：但是……你要怎么跟她说呢？

……

后面的话题，基本就是在细数迷惑姐这些年的各种迷惑操作，以及讨论怎么才能把她请走，又尽量别把场面弄得太难看。其中有一个同事，小孩刚四五个月大，迷惑姐除了工作上的事情喜欢瞎指挥，连人家养孩子的事都总想掺和。这让这位同事也是对迷惑姐颇有怨言。

这是一场在公司内部几乎公开的讨论，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发表了一些对迷惑姐的怨言，除了迷惑姐本人当天请假。

在这之前，也从其他同事口中听到过一些他们对迷惑姐的怨言，比如说她嘴碎、更年期、事多。当时觉得可能就是随口发牢骚。现在想，原来大家也都和我差不多的态度，只不过我执行得比较到位，对迷惑姐几乎完全忽略，以至于现在受到的影响最小。

以前我觉得，迷惑姐这种人是坏。后来慢慢发现，坏还需要一点对他人的理解能力，至少得先知道什么会伤人、什么叫冒犯，然后才谈得上坏不坏。可她没有，她只是单纯的蠢，一种被过度的自信层层包裹起来的蠢。

她真心相信自己见多识广、对工作认真负责、积极主动，也真心认为自己的判断总比别人更快、更准、更有道理。然而，她的很多“判断”，并不是建立在事实和思考之上，而只是建立在她那有限的经验和浅薄的认知之上。

她太习惯于先入为主，太习惯于把自己的理解当成标准答案，也太习惯于把别人的忍让、回避和懒得计较，当成自己的气场、地位和本事。

而我，大概也算从她身上学会了一件事：面对这种蠢人，能少接触就少接触，能不接话就不接话。即便被这种人误会，不要解释和争辩，既没用，也没必要。教育身边的蠢人，这不是我的义务。